A7-03 登船逃离

你登上了光速飞船。

这个决定不是你一个人做的——舰队指挥部迅速拟定了一份乘客名单。科学家、工程师、医生、遗传学家——能够在另一个星系重建文明的人。你被列入名单，理由是"对三体文明情报有不可替代的了解"。

也许这是真的。也许只是因为你是程心。

光速飞船"追光号"。

它不大——大约一架波音737客机的大小。船体表面覆盖着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材料——它不反射光线，也不吸收光线，而是让光线绕着它弯曲。站在它旁边，你觉得自己在注视着一个太空中的空洞。

船内的空间被极度压缩——五十个人的座位排列得像蜂巢一样紧密。没有窗户。唯一的显示屏在前方，显示着船外的实时画面。

你坐在你的位置上。安全带自动收紧。

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位年轻的遗传学家——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。你后来才知道，那个盒子里装着所有已知人类基因的样本库——整个人类的遗传多样性被压缩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容器里。

"准备好了吗？"她问你。

你没有回答。你怎么可能准备好？

曲率引擎启动。

你没有感到任何加速度——曲率驱动不是"推动"飞船，而是弯曲飞船周围的空间。飞船本身处于静止状态，但它所在的空间在以光速"滑行"。

前方的显示屏上，星光开始变化。蓝移——飞船前方的星光变成蓝色、紫色，然后消失在可见光谱之外。后方的星光变红、变暗，最终也消失了。

你回头看——屏幕上的后视画面中，太阳系正在远去。太阳缩成一个光点。八大行星——那些你在教科书上背过名字的星球——变成了几个比针尖还小的亮点，然后消失。

然后你看到了它。

降维开始了。

在太阳系的边缘——大约柯伊伯带的位置——一片异常的区域出现了。它看起来像是太空中的一个平面——一个无限薄的、发光的平面，正在向太阳系内部扩散。

那就是二维化的边界。

在那个边界的前方，一切都是正常的三维空间——恒星、行星、虚空。在边界的后方——一切都被"压扁"了。物质的所有信息被展开到一个二维平面上，形成一幅……画。

你看到了冥王星被二维化的过程。

那颗小小的矮行星——灰白色、寒冷、孤独——在接触到二维边界的瞬间，像一个水球被压扁一样展开。它的所有内部结构——地核、地幔、冰壳——都被铺开在一个平面上。从远处看，它变成了一个精美的、同心圆状的图案——像一个被剖开的洋葱。

美丽得令人窒息。恐怖得令人窒息。

然后是海王星。天王星。土星。

木星——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——二维化时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万公里的巨大图案。大红斑——那只古老的眼睛——在二维平面上变成了一个橘红色的椭圆，嵌在层层环绕的气体条纹中。

你想到了木卫二城里的那些人。八百万人。他们现在也在那个平面上了——他们的身体、他们的生活、他们的爱和恐惧——全部被展开成了一层原子厚度的薄片。

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。

那架钢琴和肖邦的夜曲。

全部。

你闭上了眼睛。

你不想看地球被二维化。但你知道它正在发生——就在你逃离的方向上。

你带着两百五十人逃走了。三十亿人留在了那里。

你活着。他们死了。

这就是结果。

光速飞船在太空中飞行。太阳系在身后渐渐消失。二维化的平面像一张不断扩展的画卷，在太空的背景上展开——壮观、恐怖、美丽、永恒。

你不知道飞船要去哪里。你不知道宇宙中是否有安全的地方。

但你活着。

飞船飞了很久。时间在光速下变得模糊——由于相对论效应，飞船内的时间比外部宇宙慢得多。你感觉只过了几天，但外面的宇宙可能已经过了几十年。

然后——飞船接收到了一个信号。

一个来自太空深处的、微弱的、但清晰的信号。

信号的来源是——DX3906。

那颗云天明送给你的星星。

信号的内容只有一行：

"欢迎回家。"